“秦始皇帝”与“曼陀罗汁”
——勒克莱齐奥先生南京大学高研院座谈纪要
不周山
2013年12月9日中午，南京大学人文社科高级研究院杰出驻院学者、法国著名作家、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勒克莱齐奥先生与高研院驻院学者一起进行高研院每周一次的传统“跨学科交流”工作餐，并做了深入而愉快的座谈。这次“思想交锋”的座谈会不仅给高研院驻院学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也给勒克莱齐奥先生南大之行增加了一个美好的回忆。第二天他亲笔手书一封动情的感谢和告别信，信中写到：“I really appreciated very much our encounter this Monday at the I.A.S. It was a moment of enlightenment and sharing. I do hope to carry on this relation in the future at the beautiful University of Nanjing.”勒克莱齐奥先生一再表示，今年在南大期间由于教学任务繁忙，作为高研院驻院学者，没能更多参加院里的工作午餐座谈会等活动。明年回来后，一定和学者们多多交流，不再错过这种“启蒙和分享”的好机会。
以下简要介绍本次座谈会之大略。
座谈会伊始，从丛副院长首先介绍勒克莱齐奥先生已经正式加盟南京大学，并成为高研院杰出驻院学者，因此与在座的高研院第9期驻院学者是古人所谓的“同年”，勒克莱齐奥先生对此感到非常开心，一下子拉近了年轻学者们与这位大家的距离。整个餐叙过程中，大家都很亲切地称呼勒克莱齐奥为“勒先生”。
勒先生的著作《巨人》（Les Géants）是一本蕴涵了哲学思考的优秀小说。该书第一章的扉页，写道：“我满怀崇高的敬意 / 谨以此书献给秦始皇帝 / 始皇帝 / 万皇之首，万帝之宗”。从丛教授首先发问，为什么在这本对于存在进行思考的小说中，您以秦始皇开头呢？勒先生意味深长地仰着头说，秦始皇的作用实在太大了，中国古代文化对于欧洲一直有深厚的影响。他说他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起就对中国发生了极大的兴趣，对中国文化一直怀有敬意并渴望更深入地了解。紧接着，他和大家聊起了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哲学系刘怀玉教授、文学院童岭副教授分别谈了“焚书坑儒”的社会背景和关于这一问题的多家学术观点，及建国后中国学界对于秦始皇在文化史和思想史地位评判的升降。
外国语学院方红教授和社会学院李中权副教授又询问到：您小说中主人公不时将自己想象成苔藓、白老鼠等，是不是效仿印第安文化中的超感与变形？勒先生则回答道：自己曾在美洲的印第安部落中生活过。部落文化中对梦境的重视、对巫师的超感应能力的信任也使部落的说故事者习惯将动物的感受、梦中所见都融入到故事中，融入到部落神话的改造中。其实在勒先生的第一部著作《诉讼笔录》（Le procès-verbal）中，就充满了大量的野性思维与动物变形——如“母狮”、“白老鼠”、“千足蜈蚣”等等。尤其是通常所见动物之外的，如“千足蜈蚣”等等，让人产生奇异的联想。这部作品的中译由南京大学许钧教授完成，该书就是用种种诡妙、甚至不可思议的动物变形——人物投射，来体现勒先生对现代西方文明的大力批判。参加座谈的法语系张璐老师则介绍勒先生早年服过兵役，去墨西哥的学校教授法语，并与当地土著印第安居民共同生活，当地的神话与生活经历对他个人和作品影响巨大。
勒先生接着说，最有意思的经历是他在南美喝下“曼陀罗汁”的梦幻经历。当地有一名土著医生，并非专职医生，平日以做小买卖为生。他治病的方法是，自己先喝下曼陀罗的汁液，然后用在幻觉里看到的方法给病人治疗。勒先生在喝下曼陀罗叶子汁液的四次经历中，后两次见到了奇幻的世界，一次见到的是高大的绿巨人，如印第安天神的模样；后一次进入了更深层，看到一条河，对岸是彼界的死者，如灵火般在河上飘移。文学院童岭副教授针对勒先生喝“曼陀罗汁”的经历，谈到汉传佛教里面，“曼陀罗华”与“曼珠沙华”都是天降四花之一，后者即有“彼岸花”之名——可见在东方文化里面，很早也知道了“曼陀罗汁”的奇异幻觉效果。勒先生询问中国古代小说中有没有以曼陀罗花为题材的作品，童岭副教授随即答道，以武则天时代为背景的清代小说《镜花缘》，似乎里面就有“曼陀罗花仙子”。勒先生对此十分感兴趣，并请童老师一定要把这段内容发给他。
在不断深入交谈的过程中，大家对于勒先生的知识背景越发感兴趣。前来旁听的南大校友张宗刚博士不无感慨地说，现在中国的“作家”，有片面强调生活与灵感的倾向，对文史哲、尤其是对中外古代经典的阅读量以及知识兴趣明显不及西方作家，您怎么看呢？勒先生则如数家珍般地介绍了他自己年轻时如何阅读莎士比亚、柏拉图和福柯等文学家和哲学家著作的经历，以及他自己阅读过的中国文史古籍译本、日本神道书籍等等。勒先生强调，没有“学”的作家，是不可能有“文”的——至少在这一点上，勒先生的观点与中国古代传统的“文史之学”有很深的切合点，而并非近代西洋意义上的“纯文学”。
明年即将是中法建交50周年。当17世纪路易十四派出第一个使团，乘坐“麻雀号”（Oiseau）战舰与“魔鬼号”（Maligne）护卫舰，远赴东方以来，中法的文化交流就一直络绎不绝。今年，勒先生已经过七旬，按照中国的生肖来算，属“龙”，他最后笑着说：“Yes, I am Long。”对于汉语之中有着诸多意象的词语“龙”来说，规限在文学、文艺范畴内，有比喻文采斐然的“龙章”；有形容文辞绮丽的“龙藻”；有谓书法雄壮的“龙骧豹变”……在两个小时的座谈后，参加交流的学者们都衷心祝愿勒先生继续“笔走龙蛇”，祝愿中法文化交流中不断产生“龙翰凤翼”的俊杰！
【本纪要稿承蒙外国语学院从丛、方红和张璐老师提供相关资料，谨表谢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