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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美国芝加哥大学W. J. T. 米切尔教授“透视疯狂”

Time:2026-10-28 Hits:10


2026年10月22日下午,“图像、疯狂与智能生命——W. J. T. 米切尔 南大访问系列活动”的又一场学术讲座在南京大学鼓楼校区高研院举行。国际著名图像理论家、视觉文化研究奠基人之一、美国芝加哥大学英语语言文学系与艺术史系教授W. J. T. 米切尔(W. J. T. Mitchell)以“透视疯狂”(Seeing Through Madness)为题作主题演讲。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副教授于京东担任学术主持。

讲座环节

  在主题演讲中,米切尔首先交代了题目的来历。《透视疯狂》是他自2012年起撰写、即将于下月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新书,其前发之作是回忆录《心灵旅行者》(Mental Traveler),记述他的儿子加布里埃尔——一位多才多艺的电影人、雕塑家与诗人,与精神分裂症搏斗了二十年。加布里埃尔曾说,他要“让疯狂派上用场”:精神分裂就像脑中有一台无法完全控制音量和频道的电视,但它仍是正常人类意识的一部分。题目因而有双重含义:其一是把疯狂变成一种“批判的视镜”,而不是简单地作为疾病加以打发;其二是“把一件事撑到底”,穿过痛苦,抵达更可控的状态。一个父亲的私人创痛,由此被转化为一个认识论问题:疯狂能否成为认识世界的方式,而不只是被认识的对象?

  米切尔从词义入手。《牛津英语词典》对“疯狂”的定义简单得惊人:“心智的改变”(a change of mind)。能够改变心意正是人之为人之处。他由此转向人工智能:“如果你造出一个会说话、会想象的智能存在,它就会发疯。”AI的“幻觉”与《2001太空漫游》中为保障任务而杀死宇航员的HAL皆是如此;反过来,强迫症与成瘾又让发疯的人像机器一样重复。借一幅维恩图,他指出“精神疾病”(mental illness)是西欧和美国较晚近才形成的医学范畴,“疯狂”则大得多:节庆中的狂欢、三四岁孩子缺乏冲动控制、青春期的恋爱、老年痴呆的“第二童年”,都是“必要而正常”的疯狂。讲到这里,他请从未感到自己发疯的人举手,全场无人响应。“我太失望了,我还以为在中国肯定有人从没疯过。”

  在此基础上,米切尔区分了“精神失常”(insanity)与“疯狂”(madness):前者是医学术语,后者是文化的日常词汇。柏拉图所说的诗之疯狂、爱之疯狂、预言之疯狂与集体的狂热,都是正当的人类经验。他的概括是:“疯狂是常态,精神失常是例外。”尼采早已说过,个人的疯狂是罕见的,而在团体、党派、民族和时代中却是常规。米切尔打趣道:任何一个当过大学教授的人都知道,参加院系会议发生的事情毫无理性可言。而当《哈姆雷特》中的克劳狄斯说出“大人物的疯狂不可不加提防”时,米切尔直言自己是带着对当下美国政治的清醒意识重提这句话的。随后,他播放了加布里埃尔生前的一部短片——那本是一部九小时史诗电影的预告,计划以戈达尔的《电影史(们)》为蓝本,“从内向外”呈现疯狂。他还简要勾勒了西方处置疯狂的历史:从猎巫手册与驱魔,到夏科诊所里为医学声望服务的歇斯底里“表演”,再到电击疗法。

  演讲最终的落脚点是理性本身。“我希望各位清楚,人并不是理性的动物。”米切尔借康德区分了解决问题的实践理性与纯粹理性:后者不遵循事物在现象中的秩序,而是按照理念自造一个世界。在他看来,纯粹理性就是“理性自身发了疯”:纳粹以“净化种族”为名建立集中营,法国大革命立起理性女神,带来的却是断头台;在日本已经战败时仍投下原子弹,也是如此。布莱克笔下手持圆规的牛顿如希腊神祇般英武,却对身旁多彩的世界视而不见,而历史上的牛顿本人就常有发作性的疯狂。

  既然疯狂是人的天性,问题便是该拿它怎么办。米切尔借用法律的标准:一个人若“对自己和他人构成危险”,就可以被强制限制自由。而在人类世,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正在毒化大气与海洋,已成为危及自身与他者的力量。“谁来关押我们?谁来约束我们?我的答案是:只能是我们自己。”民主即自我治理,意味着学会一起使用理性,而不只是一起发疯;大学则是这种自我治理力量的凝聚之地,需要人文与科学共同面对。至此,演讲从一个家庭的疾病叙事出发,最终抓住的是人类集体的生存问题。

主题演讲结束后,主持人指出,“透视疯狂”不仅是把疯狂当作病理来观察,也是把它当作一种批判视角,审视精神病学标签、医疗技术与媒介景观;而极端的理性本身,也可能带来最大的疯狂。

对谈环节

  随后进入学术对谈环节。与谈人、东南大学艺术学院韩晓强教授首先向已故的加布里埃尔致意,认为米切尔用一本书“完成”了他的计划。米切尔却不愿接受“完成”这个说法:就像沙堡,建好城堡又想建城镇、筑城墙,永远没有建完的一天。新书还谈及美国政治与内战创伤——用尼采的话说,有些“时代”本身就是疯狂的。当下正是如此:人类创造了硅基智能,却担心它会消灭自己;国际法与人权理念一再被无视。但他仍保持着谨慎的希望:他曾请Chat GPT起草一部世界宪法,并追问人类实现它的可能性,得到的回答是:“这会很难,但并非不可能。”

  当与谈人问及阿比·瓦尔堡时,米切尔回应道:瓦尔堡试图把人类所有情感汇入一部图谱,人们认为这不可能,他却照做不误;正是在此意义上米切尔坦言“我是这位疯子的追随者”。

  接着话题引向米切尔在《图像学3.0》中提出的“行星的疯狂”。米切尔从“船”的隐喻谈起:柏拉图把民主比作一艘“选最受欢迎者而非最胜任者当船长”的船。20世纪60年代人类从太空回望地球后,佛罗里达的主题公园以“地球号飞船”命名这个我们赖以生存的星球,这一比喻扭转了“愚人船”的传说,船从此不再是放逐之所,而是所有人的家园。他直言马斯克殖民火星的设想“愚蠢至极”,这恰恰暴露出技术智能与智慧的差别:智慧在于判断哪些问题重要——殖民火星可以等,遏制全球变暖却不能等。与谈人随后提及《图像科学》中的三幅布莱克插图,追问行星的疯狂是否可以追溯到布莱克。米切尔提到:手持圆规测量世界的理性之神乌里森、执锤锤打世界的铁匠之神,以及一位以头发、血管和神经包裹胚胎般球体的女神。三幅图依次对应理性的世界、技术的世界与生命的世界,而最后一种不再是父神发号施令,而是母神帮助世界诞生。

问答环节

  最后,讲座进入问答环节。有提问者关注图像理论本身:元图像为何仍具异质性?身体图像在媒介时代是否发生了根本变化?批判图像学与欧洲的“图像学”(Bildwissenschaft)传统有何不同?对于元图像问题,米切尔回应道:图像本就具有双重性,既使某物显现,又让人知道显现并非实在;当谈到身体图像问题,米切尔认为身体是想象力开始支配我们的第一个地方,我们想改造它,想装扮它,对身体的想象正是对世界的想象的核心。对于与欧洲传统的区分,他并未正面作答,而是转向在中国的观察:这里的纪念碑多献给诗人与先哲,智慧是“有形体的”,而美国的纪念碑多献给将军。

  另一位提问者由马克·费舍的《资本主义现实主义》切入:疯狂既由社会界定,又属于最深的私密,如何把这种独特经验写进论文?米切尔以《米德尔马契》中寻找“一切神话的钥匙”的卡苏邦为例,指出要把一切都想透的知识野心本身就很危险,忧郁是学者的职业病。他给学生的建议是“让文字流动起来”,先写,再删。他还讲起11岁时续写《哈迪兄弟》、寄给作者后收到“非常感谢,小家伙,但不要再写了”的童年往事。

  参与翻译短片脚本的提问者坦言,看了这部片子才第一次感受到身边患病朋友的感受,却困惑于影像为何没有叙事。米切尔解释,迷失正是加布里埃尔想要的效果:蒙太奇的交叉联想表面并不理性,却有深层逻辑。来自艺术教育领域的提问者则关心AI时代的视觉素养。米切尔认为,社交媒体先吸引注意、再勾住你,人人低头刷屏是一种“社会病理”;他也自嘲刷Instagram的短视频时忘记了时间,而视觉教育的任务正是培养这种对注意力操控的抵抗。

  在总结中,主持人从制图史的视角作了回应:大发现时代的地图按科学方法绘制,怪物随之被清除,只留下未知地域的空白,我们也失去了想象世界另一面的能力。本场讲座提醒我们,人是一个复杂而混合的整体,应当致敬那些勇于探索现实世界与内心世界另一面的人。在掌声中,本场讲座圆满结束。


供稿:南京大学艺术学院杨逸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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