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1日，高研院举办第80场新生午餐会，上海科技大学人文科学研究院副教授、高研院2026年度访问学者徐芃老师应邀主讲，主题为“中国古代女性文学方法入门：如何超越‘才女叙事’”。人文科学试验班2025级本科生付婉滢担任主持，师生围绕古代女性文学的研究路径展开交流。

 徐芃老师首先回顾了北美学界过去三十年的研究积淀。1990年代以来，孙康宜、魏爱莲、高彦颐、方秀洁等学者成功将“中国古代女性文学与文化”从边缘议题提升为主流学术领域。她们证明女性拥有自己的教育、写作、出版、社交和文化生产机制；将“闺阁”从私密空间改写为文化空间；使女性文集、选本、序跋、唱和、家族网络成为严肃研究对象；把明清女性写作变成西方中国文学研究中的一个大宗。徐老师指出，这种文化考古式研究在西方隶属于“少数群体文学”的学科重建思潮，具有天然的合法性。然而，经过三十年发展，该领域形成了固定模式：女作家、闺阁、家族、才情、出版、唱和、女性社群。这一模式曾是突破，但如今已变成惯性。下一步不能只是“再找更多女性”或“扩展到东亚”，因为方法不变则只是横向铺展。今天的问题不再是证明女性有才，而是反思“才女”这个范畴本身如何限制了我们理解女性文学的方式。

 那么，“才女”是如何被建构出来的？徐芃老师强调，“才女”与十七世纪江南的商业化、城市化和印刷文化密切相关。晚明诗学崇尚“天然”，清代则形成了重视闺范的才女理想。两位女性诗歌选本编纂者王端淑与恽珠，对出身较低的女诗人态度截然不同，折射出“才女”叙事内部的张力。为此，她引入“性别诗学”，区分显性诗学与隐性诗学。对隐性诗学的关注，使研究从“女性也有作品”转向“女性如何使用传统”。新的追问包括：女性如何参与文学评价机制？写作如何进入日常生活、表演与图像？

 为了说明这一方法转向，徐芃老师以一位本科生的期末论文为例。该生注意到，《红楼梦》第三十八回菊花诗呈现出不同女性人物化用陶渊明典故时的不同性别姿态。史湘云天生豪爽，喜爱男装，用典时将自己置入男性文人式的自由、旷达、醉态之中，形成“诗性男装”。探春的越界不在身体扮演，而在志向结构，借典故表达超出闺阁的胸襟。薛宝钗将典故收编为文化资本，显示她能掌握传统而不失分寸。林黛玉则将典故内化为敏感、深情的个体表达。同一个典故在不同人物笔下产生不同意义，这揭示了诗歌评奖标准（格律、切题、雅正）与性别突破标准之间的不一致。史湘云最具跨界潜力，却未必能在诗社审美标准中夺魁，这说明冠军制度本身也带有性别与审美规范。徐芃老师认为这位本科生的论文分析主要停留在文学文本内部，仅从文学文本出发，这类观察容易局限于“性别阅读”层面，建议引入艺术史视角，补充视觉材料、女性形象传统、仕女图、题画诗等内容。她以王端淑诗中的“葛巾漉酒”典故、吴藻的戏剧《乔影》、陈洪绶的画作《饮酒读骚图》为例，展示了从“女性有才”到“女性如何使用传统”的方法跃升。

 在讨论环节，同学们积极发言。徐芃老师对大家的敏锐观察表示欣喜。不同的声音让午餐会成为一场真正的代际与性别之间的对话。徐芃老师最后总结，在孙康宜等学者奠定的基础上，研究应当从“把才女作为研究对象”走向对“才女叙事”本身的反思。中国古代女性文学传统并非孤立的女性传统，而是男女诗人使用共同的语言、在共同的文学传统中创造的连续整体。超越“才女叙事”，不仅仅是学术命题，也是一场尚在路上的思想接力。

撰稿：吴康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