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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午餐会:吴桂兵老师谈中古“早殇”考古遗存 2016.3.16

Time:2023-04-13 Hits:10



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级研究院驻院学者学术报告随笔

 

阿斗之死——中古“早殇”考古遗存絮语

 

吴桂兵

 

 

隋大业四年(608年)的六月一日,远离长安的汾源之宫格外凉爽,小女孩李静训却在这个季节死了。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不幸夭折,也许除了父母亲人的无声哀伤,剩下的便是匆匆的悄悄埋葬。但小女孩静训的死,却使大隋帝国的核心家庭乱作一团,帝国的核心隋炀帝和他的姐姐杨丽华将如何处理自己亲外孙女的死——早殇?10年后的他们还将面临更棘手的问题,如何阻止帝国的崩溃……

上世纪50年代,在古城西安城西发掘出一座隋代墓葬,据出土墓志,我们知道墓主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九岁小女孩李静训。静训外祖母杨丽华的丈夫是北周宣帝,父亲是大隋的开国皇帝文帝杨坚,而她的弟弟就是那个著名的炀帝杨广。静训的曾祖李贤为北周的骠骑大将军、河西郡公。小女孩的父亲为隋左光禄大夫李敏,母亲为北周宣帝的女儿宇文娥英。如此贵胄,静训的墓中出土了精美的文物,所谓人间繁华尽纳于一墓,如佩戴的装饰有宝石、珍珠、青金石的金项链,(图一)金手镯、金戒指、金高足杯,以及镶嵌有黄金釦的玉杯、玻璃瓶……特别是那孩童的玩具,小玉刀、小木耙,让我们不忍直视。

小女孩静训最后埋葬在大隋帝都长安休祥里万善尼寺内,这个尼寺的建立或许与她的外祖父周宣帝有关,周隋演替之际,这里成为众多北周后宫们出家为尼之处,这个伤心之地,最终也成为静训的瘗埋之处。静训的墓上,有一座夯土台基,或许就是墓志中所说的“即于坟上重阁”,使之遥追宝塔,仿佛是花中的童子,冉冉化生。

未登弄玉之台,便悲泽兰之夭。

中古早殇的孩童,在这个雨纷纷的季节,我们屏除学术,重温你们匆匆离去的中世纪。

 

 

在史前时期数千年的岁月里,考古发现让那没有文字记载的时代呈现出三个鲜活的断面,幼小生命的最后时光,强烈地震撼着我们:面对突然而来的地震与泥石流,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孩童,在经历死亡的最后一刻,应该感受到他母亲怀抱的温暖(民和喇家遗址)。而身遭100多处创口的临潼零口少女,面对张弓、执矛,手执各式“凶器“奔向自己的疯狂族人,一定是对这个世界充满无限的恐惧和生的点点眷念。或者,人们用一个个大瓮将他们装着,放置在村边,埋葬在房角,孤独将长伴。总之,在史前那个时代,人们总觉得他们的死与众不同。而我们,一直却找不到真正属于埋葬他们的“墓葬”,父母啊,忍心让这幼小的生命没有归属?

在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中,有一种图法——《禹藏埋胞图法》,大意是母亲在生产后,将胎儿的胞衣埋藏于一定的方位,家人希冀通过这种巫术,能够使自己新生的孩子健康长寿。但许多人的愿望终会落空,在希冀和努力破灭后,他们还将承受自己孩子在另一个世界身份的恐惧。公元前217年,一个叫喜的秦国小吏死了,他的墓中“任性”地陪葬了大量的简,这就是著名的睡虎地秦墓竹简,其中的《日书》有六十九条记录了各种鬼神妖怪的特点、名字及制服的方法,如果发现有裸入人宫之鬼,那么这一定是幼殇死亡,而没有得到安葬的鬼,对付的办法就是以灰濆之,这样他们就不会来了。如果子女未能行走就夭折,那一定是不辜鬼,在庚日太阳出来时,用灰濆门,小孩死了祭祀十天后就用白茅裹着埋到野外,这样活着的人就不会遭殃。

我们已经隐隐感觉到不祥。

一九五七年的四月下旬,一座东汉时期的墓葬在陕西长安县被发现,七件镇墓陶瓶赫然

在列,其中一件的腹部有朱书文字:主乳死咎鬼,主自死咎鬼,主师死咎鬼,主星死咎鬼。乳死就是孩童的夭殇,本应充满去离情感的早殇,却成为与自杀死亡、战争死亡、犯灾星死亡并列的四大非正常死亡,为了镇劾这些咎鬼,瓶上还画出了代表“北斗君”的七星符。

奥,他们属于咎鬼,是不祥的,他们幼小逝去的生命如何能承受世人对他们的诟责。

 

 

年甫五岁,去离世荣。

遂就长夜,不见日星。

神灵独处,下归窈冥。

永与家绝,岂复望颜?

……

父之与母,感□□□。

父之与母,王五月。

……

这是刻在东汉许阿瞿画像刻石上的榜题,“父之与墓,父之与母”的排比,让我们看到父母对不足五岁阿瞿去离的悲戚,那是一个幽冥的世界,你将独处那永不见日星孤寂的长夜,热闹的百戏怎能让你忘记与父母的离别。亲人去离的不舍情感慢慢超越恐惧,我们能够感觉到一个略知温暖时代的到来,魏晋。

不断被徙封的曹植,除了面对生活境遇的愈加穷迫,梦想着与洛神相逢时,还要承受幼女们的不断离去。他的第一个女儿金瓠在不到二岁,即已夭折,曹植因悲作文:“虽不能言,固已授色知心矣”,小女的可爱宛如眼前,父母之悲,穿透简帛。二岁之中,其女行女尚不足岁,又夭折,曹植呼号曰“天盖高而无阶,怀此恨其谁诉。”曹冲的早殇使曹操悲伤不已,面对哭哭啼啼的曹丕,曹操留下了最经典的回答:我的不幸却是你的幸啊。不曾想,三曹为我们研究中古未成年人丧葬礼俗留下了丰富的、直透内心的史料。

洛阳涧河的西边,应该可以望见邙山,傅宣将妻子埋葬在这里,他的妻子士孙松来自关中的西部,贤惠而美丽,但年仅二十九岁就不幸去世,悲伤的家人也许是遵照她的遗愿,也许是按照时俗,以“杉棺五寸,敛以时服,土椁陶器,无藏金玉,既葬反之”埋葬了她。士孙松志文的最后,向我们透露了其曾经承受的伤痛,“新妇前产二子,长名婴齐,次名黄元,皆年二岁不育”。但尚可宽慰的是,家人最终将早殇的他们和母亲埋葬在一起,“缘存时之情,用违在园之义,遂以祔于其母焉”。我们在士孙松的墓室旁,也看到一个紧紧相连的小墓室,那应该是与母亲永远在一起的孩子。


 

3世纪的后期,洛阳乱成一团,西晋的八个王围绕着金墉城展开了一场肉搏战。

河东人裴祗一家就在这个时候于洛阳下葬,根据裴祗志文,他死的时间是元康三年的七月,但下葬的时间却是在三个月后,与他同时下葬的还有他的妻子,他的母亲,以及他的女儿惠庄。惠庄的小小墓室就在裴祗夫妇墓室的一侧,紧紧相连。考古发掘者根据墓葬发掘的遗迹现象认为,这是一座一次性埋葬的墓葬。如此,裴祗一家的死可能就是出于一件突发的事,可能是疾病瘟疫,更多的被认为是与洛阳的乱局,全家被灭门有关,但无论怎样,小女孩惠庄的离世本不应该。

泰山,并不总是神和神圣汇聚。2世纪中期,泰山地区乱了,有剧贼。小吏安高也许是为了多谋一份生活,也许是被迫,他上了平乱的战场,但不幸的是,平乱的军士中间开始疾病传染,更不幸的是安高也患了此病,不得不离开军队。回到家中,家人为他卜问医药,但终究无回天之力。丧事的操办,以及“雕龙刻画”的祠堂,都是由他的两个弟弟和父母用尽全力营造的。安高有两个儿子:伯孝和闰得,大儿子伯孝也才六岁,这个家庭在这个纷乱的世界动荡飘摇,不幸接踵而至,两个儿子也死了,叔叔们和爷爷奶奶将他们一起埋葬在父亲安国的身旁。我们猜想,伯孝、闰得的死,或许也是传染到他父亲同样的病,致命的疾病。

静静熟睡的你们,我们能揭开你们谜一样的死因吗?

 

 

在中古悲伤与繁华、无情与薄葬这场丧葬礼俗大戏中,他们——早殇的孩童,终于有了自己的角色。

此时,我们仍然记得陈群上疏时的决然。魏文帝曹丕的女儿淑死了,为了倾诉哀伤,曹丕想亲自送葬,这位皇帝总是卓尔不群,陈群上疏说:“八岁下殇,礼所不备,况未期月,而以成人礼送之,加为制服,举朝素衣,朝夕哭临,自古已来,未有此比”。曹丕或许恨生未在大唐,唐朝有了很大的改观,礼仪记载中出现了许多关于早殇的安排。不仅如此,为了更美好期盼的行动也开始逐一实施。

唐德宗的儿子肃王四岁死了,很悲伤,想按照佛教的做法造塔安葬,但是遭到大臣们的反对,没有成功。但到了他女儿唐安公主夭亡时,德宗又想按西域法塔葬其女,这次,他的愿望实现了。懿宗的女儿死了,在“焚升宵降灵之香,击归天之磬,繁华辉映,迨二十余里”的送丧队伍中,赫然有紫尼及女道士侍从引翼。这难道就是佛教的“征服”吗?

我们或许还记得《周礼·地官·媒事》篇中关于嫁殇的禁止,也许我们对洗砚池晋墓中那两个无法得知性别的孩童是否是冥婚,还有疑问。但是,大唐确确实实是实现了早殇者的冥婚。懿德太子李重润,唐中宗长子,因与其妹永泰郡主等议易之兄弟,为则天令杖杀,死时十九岁。中宗即位,追赠皇太子,陪葬乾陵,为聘国子监丞裴粹女为冥婚合葬。天宝初年,会稽主簿季攸为他因恨而死的外甥女,与“家甚富,貌且美”的大族子,设冥婚礼,棺殓合葬。大唐的敦煌,书仪中保存有实施冥婚的祭文“父告子曰:告汝甲乙,汝既早逝,大义未通。独寝幽泉,每移风月。但生者好偶,死亦嫌单。不悟某氏有女,复同霜叶。为汝礼聘,以会幽灵。择卜良辰,礼就合吉”。深切的情感,真实的考虑。

无论在明或在幽,如此韶华的年龄,你们都应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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