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征服了中国?——中古丧葬礼俗中佛教因素演进的考古学视角
《朱子文集》云“自佛法入中国,上自朝廷,下达闾巷,治丧礼者,一用其法。”典型如《杜阳杂编》所载唐懿宗咸通九年同昌公主条“紫尼及女道士为侍从引翼。焚升宵降灵之香,击归天之磬,繁华辉映,迨二十余里”。故而西贤有云佛教征服了中国。然果真如此?研究着力于此,不仅关涉佛教自身传播的勾勒,也涉及古代中国社会的接纳、吸收能力与细节。如何从“礼俗”的角度观察汉晋变迁、南北朝隋唐制度,以及唐宋变革等,是中古丧葬礼俗变迁考古学研究的主要内容,佛教因素进入中古丧葬礼俗,既是佛教在中古时期的发展特点,也是中古丧葬礼俗发生的重要变化,兹事体大,然于大量考古材料中,寻得一砖一瓦,亦是研究之快事,针对墓葬考古中发现的大量佛教遗存,故有必要将二者结合起来进行观察,是为一研究专题,亦为历史时期考古学研究之方法论探索。
关于佛教何时传入中国有多种说法,在考古学上较早发现与佛教有关的材料是在东汉时期,材料分布的地点尽管广泛,但亦有规律可循。内蒙古和林格尔汉墓中出现了“仙人骑白象”、“舍利”的榜题及壁画,四川乐山崖墓的门楣上浮雕有具头光,手握衣角的佛像,四川汉墓中出土的摇钱树树座(图一)及枝干上也铸有佛像。此外,新疆尼雅墓地、山东沂南画像石墓中也有佛教造像材料出土。汉代的材料,尽管出现在墓葬中,但研究一般认为,时人视其为神仙信仰之一种,如沂南画像石墓中的佛像是与东王公、西王母成组合出现,和林格尔汉墓壁画中的“仙人骑白象”、“舍利”等也是与朱雀等其他祥瑞、神仙信仰类题材成组合出现,简之,此时佛教因素在墓葬中出现,并没有使中古丧葬礼俗发生明显变化。
历魏晋十六国,至南北朝时期,佛教因素在丧葬礼俗中承担的角色发生了重要变化,佛教因素进入中古丧葬礼俗。南京大学历史学院考古专业曾参与长江中游的古武昌考古发掘,其后出版了由蒋赞初先生主编的《鄂城六朝墓》考古报告,其中吴晋时期墓葬中就出土装饰有佛像的青瓷唾壶、青瓷樽、青瓷香薰等,此时的佛像着通肩衣,有肉髻和头光,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佛像下面是龙虎座。如果单纯从佛像的载体而言,这些器物均是墓葬中随葬的生活类器物,反映出当时各类人对佛像的态度。与长江中游地区不同的是,此时的长江下游地区,在建业经常会出现一种似乎是与死者灵魂有关的器物——魂瓶,其上常会做出建筑的模型,在这些建筑的模型正门及四周有时会出现佛像,这些佛像有的具有西域胡人的特征,难道这就是东来的胡僧?遥远的北方高句丽,在长川一号墓中却出现了宏大的礼佛场面,这已经与北燕冯素弗墓中仅仅在金铛上出现佛像有本质上的区别。北朝佛教进入丧葬最极端的例子,就是北魏冯太后的方山永固陵,其陵寝不仅在墓园布局上增加了思远佛寺,改变了以往的陵寝制度,而且在陵墓的营造上也与佛教关联密切,如墓门上浮雕出飞天、童子等佛教题材(图二),与同时期的石窟窟门题材惊人相似。南朝的墓葬有的在墓室的后壁砌造双塔,墓门上绘有飞天(图三),有的在墓室四壁以画像砖形式表现出佛教仪式的场面,前有诵经,后有礼拜。新疆阿斯塔那高昌墓葬中出土的衣物疏中,出现“禅师法林敬移五道大神”文字,推测佛教僧侣参与到了丧葬活动。此时,佛教真正参与到丧葬礼俗活动中。
“大随求陀罗尼,若有受持此神咒者,所在得胜……常得安乐,无诸疾病,色相炽威,圆满吉祥,福德增长,一切咒法皆悉成就”,这是唐宋墓葬中女性墓主手镯中放置的陀罗尼经咒。隋唐以后,佛教在墓葬中主要表现在墓中安置经幢、塔形罐、毗沙门天王俑等,佛教对丧葬的影响似乎不如南北朝时炽烈。唐德宗第五子肃王死时,礼仪使判官、司门郎中李岩上书所言,似能反映其时状况。李岩说,“坟墓之义,经典有常,自古至今,无间异制。层砖起塔,起于天竺,名曰浮图,行之中华,窃恐非礼。况肃王天属,名位尊崇,丧葬之仪,存乎简册。举而不法,垂训非轻。伏请准令造坟,庶遵典礼”。佛教征服了中国了吗?
值得注意的是,南北朝时期佛教因素的出现往往与道教,以及孝道等传统因素杂糅在一起。如《南齐书》记载张融遗令是三教并举,既执孝经、老子,又执《小品》、《法华经》。考古遗存中也有不少发现,如固原北魏漆棺墓,在漆棺上是既画孝子像,又画东王公、西王母的图像,当然在漆棺的头档两侧也画有佛教的菩萨像。与徐州早期佛教传播有关的乞扶令和及夫人的墓葬在河南卫辉市大司马村被发掘,其墓志讲乞扶令和是既“受三洞法”,又持“菩萨戒”。东魏李希宗妇崔太姬志文中也出现了“迴□释典,刻意法门”及“爱好冲虚,崇尚黄老”。这也为我们如何从考古遗存、文献记载去研究墓主的信仰,提供了别样思路。
佛教从汉代而来,走过中古,成为中古社会礼仪、风俗、宗教、民族、建筑等复杂内容中的一部分,无论如何,我们再也不会将佛教进入丧葬,看作是顾欢《夷夏论》所说的“狐蹲狗踞,荒流之肃。棺殡椁葬,中夏之风。火焚水沉,西戎之俗。全形守礼,继善之教。毁貌易性,绝恶之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