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4日，高研院举办了本学年第十场“新生午餐会”，邀请到我校外国语学院但汉松教授围绕“文学如何教我们‘躺平’”这一话题，同来自秉文书院、行知书院多个专业的30余位同学展开了一场充满学理思辨的深度对话。本场午餐会由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本科生郭俏同学主持。
在本场午餐会谈话中，但老师首先借当前互联网热词“内卷”来解释“躺平”何以产生。他引用英国牛津大学人类学家项飙的话，形容“内卷”好比是“陀螺被敲打，却没有突破”的竞争状态，人们在不断地重复投入，但形不成突破，显不出意义。当前社会中的“内卷”是一种波及学习、考试、升学、就业乃至娱乐、生活、家庭等各个维度的存在状态，其中尽显“优绩主义”的价值取向和整体秩序，每个人都不停地参与向上爬的竞争，为自己积累各种各样的“成就”，并进而以此作为衡量自己价值的标准。按照项飙“悬浮社会”的比喻，人们就像蜂鸟一样疯狂震动翅膀，却只是为了在空中保持静止。另一热词“上岸”也是对这种现状的反映，当今不知疲倦、自我压抑的劳动主体，永远在寻找一个可停靠但实际上不存在的彼岸。
通过引入大家都感同身受的社会现象，但老师指出，“躺平”某种程度是对“内卷”的必然反抗，当我们发现既上不了岸也找不到实现自己价值的途径时，极简主义的低欲望生活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很多人的自然选择。“躺平”并非现代人的原创，早在古希腊时期，犬儒学派便开创了躺平观念与行动的先河，他们提倡回归自然，清心寡欲。斯多葛学派也认为人能做的只有“接受”不可改变之事，美国作家海明威的名作《老人与海》就是这种精神的代表。但老师并不赞同作为世界观的“躺平”主义，他更关注赞同或批判这种思想的背后其实都有意识形态的影响这一事实。他引用哲学家马尔库塞的话说，“宣扬奋斗的话语背后，隐藏的假设是人的价值取决于人在劳动中创造的可度量的经济价值，人的有用性已经潜移默化地成为了意识形态的前设。”面对这种预设和操控，“躺平”直接成为了人们与之对抗的一种方式。他列举了德国作家贝恩德·布伦纳的《躺平的艺术》、美剧《老友记》中的La-Z-Boy沙发椅、小野洋子与列侬的“不下床，不剪头发，直到世界和平”的宣言、以及英国艺术家翠西·艾敏的作品《我的床》等案例，阐述了“躺平”作为了文化抗争的符号的价值和意义。
在了解“内卷”和“躺平”的基础上，但老师分析了在西方颇为流行的一种生活方式：正念，即在现有的社会框架之中有意给繁重的生活制造一些“中断”。但老师认为，正念的治愈性在于它能够教人集中注意力，帮助人实现自我约束和自我提高，但其让人所获得的片刻安宁仍然无异于麻醉剂，实际上并不能有助于真正解决问题。但老师向同学们推荐了一部名为《Old Joy》的独立电影，片中的两个男人，一个终日拼搏事业，小有成就，一个沉溺于无所事事，他们相约进行了一场短暂的森林探险，在此过程中，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灵洗涤。但老师借用了法国哲学家福柯的观点，指出了这二人所经历的“日常”其实有着本质的差别：前者是在生活允许范围内的闲暇，而后者则是社会所无法容忍的偏离。这其实触及到了“规训社会”的本质，也就是工业社会以后，在意识形态的操纵下，人们的忙碌逐渐自然化、正常化，以致于我们都意识不到这其实是背离人类存在自然状态的，忙碌反倒成为人类的“第二自然”。在这种前提下，规训权力以隐而不显地方式运作于社会的每一处毛细血管，我们虽然无人逼迫，却自己成为自己的永动机，不断监督自己参与竞争，不断地像陀螺一样鞭策自己。
对于当下社会中到处可见的这种现象，但老师进一步引用当代德国哲学家韩炳哲的“功绩社会”概念。后者认为，比起规训社会以各种否定性禁令为主导，功绩社会是使用肯定性的意识形态为主体塑造“能够”的心理预设。每个人都毫无防备地陷入过度的积极性当中，同时成为自己的施暴者和受害者，而一旦我们发现许多的“能够”其实是不能达到时，就会陷入抑郁情绪和厌世状态中。在这种“功绩社会”中，我们对于某一个问题所吸引的“深度注意力”已经被游走在多个任务、多个信息、多个程序之间的“超级注意力”所取代，这种一直处于刺激和消耗中的超级注意力对单调状态的容忍度很低，所以，处于亢奋、紧张、欲而不得中的我们总是容易感到疲惫、涣散、孤独和失落。对此，但老师提出要恢复一种能够“沉思（Contemplate）”的深度注意力的传统。当我们把超级注意力转换到深思注意力时，我们遭遇的便不仅仅是闲暇，而是更加深入的、更加有机的时间。在“倦怠社会”的语境下，这种沉思有别于闲暇，后者好比一个996打工人下班回家后依然感到孤独，与世界割裂；而前者则类似出门远行，感受花草鸟兽，重新建立与自然和文化的连接。
最后，但老师以项飙倡导的“找回附近”的理念和韩炳哲提出的“消极的能力”作为结尾，认为我们是否可以尝试着去先放下远大的设想，从个人生活和周边环境开始观察、体验和思考，同时也可以先放下对“我能”的执著，发掘那种“不去做某事的能力”。他特别列举了美国小说家麦尔维尔的名篇《抄写员巴特尔比：一个华尔街的故事》，尤其是其中那句“我不愿意（I would prefer not to）”，就像项飙教授所说的那样，“真正的英雄不是改变全世界，而是改变自己生活的每一天。” 在随后的交流互动环节，但汉松老师和同学们热切讨论了躺平的两面性、深度注意力的具体实践、思想与行动之间的矛盾调试等问题，本场午餐会圆满结束。
供稿：赵婷婷 陈勇
编辑：任晓璐 郁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