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 5 月 15 日上午,由南京大学高研院、教务处联合策划举办的“科学与人文对话” 系列讲座拉开序幕。第一场对话的领衔主讲是法国著名文学家、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南京大学高研院特聘讲座教授勒克莱齐奥先生与南京大学材料物理领域的青年教师、回国前在斯坦福大学和东京大学从事科研工作的袁洪涛教授,主持人则是高研院第一期驻院本科生、现为美国宾州州立大学哲学系博士生的张怀远同学。此外,教务处处长徐骏、副处长蔡颖蔚、高研院副院长从丛等出席了本次活动,与在场的100多位同学共同参与了这场关于“好奇心”的文理科思想碰撞。

对谈伊始,勒先生与袁老师分别以希腊神话中的“潘多拉的魔盒”和《山海经》中的“后羿射日”开场,谈起自己对“好奇心”的理解。作为对普罗米修斯盗火予人的惩罚,世上第一个女人潘多拉被送给了人类,成为普罗米修斯的弟弟埃庇米修斯的妻子。虽然潘多拉受到好奇心的驱使打开魔盒释放出天下的祸患与不幸,唯独把希望封锁其中,但是勒先生感到这未必是一则讽喻,因为正是潘多拉打开了我们的现实。袁老师忆起自己从儿时就对后羿为何要“射”日感到好奇,感慨如果能对九个太阳的过剩能量进行控制转化,不是能更好地造福人类吗?当今科学的发展似乎印证了袁老师的儿时想象,在中国合肥已经凭借等离子体技术研发出了“人造太阳”,见证了好奇心引领的作为物质发现历史的人类历史从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蒸汽时代向“硅时代”的更迭演进。

尽管科学家更多以为人类取火的普罗米思修斯(古希腊语中意为“思想未来者”)的形象出现,而文学家更多从审思人类的起源和过去的埃庇米修斯(古希腊语中的“思想过去者”)身上汲取灵感,被誉为不断探索“新的启程”的勒先生认为,好奇心也驱使着文学面向未来。正是出于作家对人类未来进行的思辨、预言和展望,不乏沮丧的生活才显得并不另人绝望。另外,勒先生微笑着坦言,自己从未成为一名突出的“理科生”,不过学生时代一位善于诱导的科学老师也使他对自然界萌生了强烈的兴趣,这位具有佛教信仰的老师总能将抽象的科学知识融会在自然万物的鲜活现象中进行阐释。 带着他一贯对事物细腻敏感的关注,小时候的勒先生以收集大量的枝叶、贝壳与石子的方式表达了他对大自然的钟爱。

从科学研究的视角出发,袁老师赞成科学精神的总体取向是“向前”的,科学对未来的好奇意味着对已知与未知之间边界的不懈试探和对人类知识疆域的不断拓展,科学家致力于将过去已知的万事万物复杂的现象转化为简洁凝练的知识构架,以便于知识的快速传播和深入理解。同时,在科技创新呈指数型增长态势的当今,尽管科研工作者未必过多关注数年以前的文献,而且真理之路上的吐故纳新离不开对现成理解的无畏突破,但是科学并不等同于对其自身历史与起源的遗忘。相反,科学共同体以种种巧妙的规则设计,将沉淀自过往的经验凝结在新的理论表述中,比如公式的成立,离不开其自身的种种前提和限制条件,如果没有这些条件,科学理论就面临失效的风险,因此,科学的进步以其特有的方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向远方。而且,科学家提出新问题、新假设的过程也可以被比作一种文学性的想象。袁老师体会到,科学本身虽然是一门中性的学科,但科学家自身却是具有个性的人,不但需要而且总是作为具有丰富体验与情感的人在工作,在客观性的诉求中尽可能摒弃主观因素的同时,可以选择诉诸艺术化的途径来传达自己的科学观点。
勒先生指出,中国拥有科学思维和人文思维相互调和的传统,他十分欣赏战国时代的思想家墨子,作为二者合一的杰出代表,他既率先发现了小孔成像的原理,又倡导兼爱非攻的理念。在这个问题上,袁老师的侧重点则有所不同,他承认中国古代有很多重大科学发现和技术进步,但是在人类科学的发展史上,欧洲现代科学体系的建立仍然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袁老师还提到了困扰中国科学界多年的李约瑟难题。从长时来看,科学的进展在广阔的时空轴上发生,历史并不始终偏爱一方,而呈现出多方交流的图景。不过,正如潘多拉的魔盒所示,勒先生提醒我们,人类需要不断寻求文学与科学之间的平衡,因为只有科学头脑而欠缺人文精神,可能会导致科学的失控,勒先生提到自己有孩子,我们都希望孩子拥有美好的未来,而中国文化在历史上就表现出了这种平衡的艺术,在今天依然是我们思考和平发展全新可能性的宝贵源泉。
理科教授会不会对文学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这完全是一种误解!素来从事物理学研究并取得卓著成就的袁老师同时也是一位文学爱好者。他在生活中保持着阅读的习惯,以他富有理性色彩的人文情怀向勒先生推荐了郝景芳的小说《北京折叠》。在时间安排上,他给享受与家人共处的家庭生活留出了固定的时间与空间。同样,身为文学家的勒先生,也对自然科学保持着浓厚的好奇心,他读完了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谈论了该著作在思想史上的重要定位,对达尔文对人类进化论的推演表示惊叹,并向袁老师请教达尔文如何应对关于部分进化环节证据缺失的批评。袁老师承认自己并没有完整读过《物种起源》原本,只是将其精华作为已经总结好的知识直接消化吸收。他又指出,物种演化过程中基因的突变与生命的变化发生在每时每刻,科学家也无法做到无穷尽的追溯,只能是基于特定的科学方法和规律做出合理的假设和推理,科学研究不是一个绝对体系,是一种基于有理有据的逻辑思维的开放体系,袁老师的回答令勒先生对科学研究的方法有了更真切的体会。
两位教授已经在各自领域取得了重要的建树,目前有什么问题仍然在激起他们的好奇心呢?勒先生给出了一个关键词——“会面/相遇(meeting)”。正如在这场对话中所发生的事情,世界万物每一瞬间的相互激荡都触动着勒先生的好奇心,年已79高龄的勒先生依旧对未知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一切奇遇都在他的内心掀起一场“革命”。对他而言,相遇就是冒险。袁老师指出自己当前的热情在于科研项目中,科学工作者有自己的黄金时间,抓住这样的黄金时间在正确的时间里做正确的事情格外重要。
勒先生和袁老师对同学们的在线留言和现场提问做出了回应。有同学问道,文学家的好奇心更多地是对于自身的好奇,还是对于世界的好奇?对此,勒先生以唐代诗人李白的《独坐敬亭山》为例,阐发李白感受到人与自然融为一体,人的存在与万物的生存方式或许是一致的。有听众提问,如何看待修改婴儿基因的试验,这是不是对好奇心的滥用?袁老师认为,科学和技术本身是中立的,关键是人如何引导它,如何教育人,让科学呈现出天使的一面,控制其魔鬼的一面。好奇心是一种天性,人在相遇之际总会好奇,下一步的问题是如何将好奇心转为理性与人文并驾齐驱的探索历程。勒先生表示,新的发现和发明的确意味着风险,但是也孕育了希望。或许潘多拉的魔盒也是仍然储存了希望的宝盒。文学家不能预测未来,也不能阻止战争,但是勒先生感受到人类比任何时候都接近于一种全球协作发展、共同建设风险防控线的可能——这是科学与人文的共同理想。
(高研院)